第二十章 (7 / 10)
底下的字条又被抽出来重新诵读。喜悦、感激、担心、焦虑等等情绪又在她心里逐渐混凝起来,它们好像一锅放在这盘摇摇欲灭的油灯上,用文火慢慢煨煮着的米糊。它终于被烧滚了,在锅子里不安静地翻腾着。
这确实是他写的字条,但是为什么写得这样零乱潦草?难道因为军中匆忙,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从容写好?不对,那封信的字迹还是写得很端正的。可能这张字条是他将要身临战场,已经披上胄甲,骑在马上,匆促之间,拿起笔来,俯身一挥而就的,总之用这样潦草的笔迹写成的字条是不寻常的,他一向干起什么事情来都是从容不迫、有条有理的。
从字迹中看来,特别从他在匆忙中写成这张字条的假定出发,他确是憔悴了,消瘦了,亸娘不但能够从字面上,还能透过纸背,从想象中看到他的面容和表情。
可是亸娘更加明白这两句词的内容,她知道,为了“伊”,他是不辞为之消瘦和憔悴的。她回忆起那时节——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值得回忆的时节,他那么认真地教她读书。有一天,他朗诵起《楚辞》,那铿锵激昂的声调仿佛也还在耳边。他读的是:
“……苟余心之所善兮,
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他朗诵完了,就解释给她听。其实,这两句他特别喜爱的《楚辞》,既不是第一次诵读,也不是第一次解释,她早已听懂了、听熟了。“还待你解释呢?”她心里想,可仍带着十分认真的态度听他讲,希望听到他有什么新的补充。
果然,他讲完了这一段,就用一本正经的神气问她:
“小驹儿!你做了什么事情吃亏了。后悔不后悔呢?”
“你呢?”
“大丈夫行事,”他斩钉截铁、俨然像个成人似地回答,“犹如驷马既驰,飙发电举,怎可因一时的得失就后悔起来!”
“大丈夫不后悔,难道女儿家吃了点亏,就要后悔吗?”
“要刚毅坚强的女孩家才不回头呢!”他轻声一笑,“刀子割破了手,才出得那么一点子血就哭出来的女孩家,难道也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,她就生起气来,把它截断道:
“难道……难道什么?俺不后悔,明天还要佩那把刀子咧,你瞧着!”
十年前的往事,突然倾注到她心里来,那一把她爹从河西家战场上夺来的宝刀在她记忆中仍然闪闪发光。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不知悔疚的人,当他干了什么他认为应当干的事情,他绝不会后悔,从那一席话以后